紀錄 / 汐止社大
榮獲教育部113年教育部本土語言傑出貢獻獎的本校褒歌講師林金城，9月8日專題研習講演中表示，有些歌是在茶園裡唱出來的，有些歌是在山路上唱出來的，有些歌是在工作休息時，一個人開口、另一個人接唱，唱著唱著就成為大家共同的記憶，而這就是傳延下來的「相褒歌」。
林金城老師長期投入相褒歌採集與研究，自1997年起走訪新北、桃園、宜蘭等地，訪問許多耆老，保存這些原本靠著口耳相傳的民間歌謠；截至相關採訪資料，他已出版多本地方相褒歌歌集，將原本容易隨著老一輩凋零而消失的聲音記錄下來。而今天談「生活褒歌」，不是要談一種高深的音樂，而是要回到最平凡的生活現場，看看我們的祖先如何用歌聲記錄工作、愛情、家庭、人情、生活，也如何用一句又一句即興創作的歌詞，表達心中的喜怒哀樂。
一、相褒歌，是庶民自己的歌
「相褒歌」是一種具有特色的地方地方歌曲，它的特色就是「即興」。就是眼前看到什麼，就唱什麼；心裡想到什麼，就唱什麼；對方唱一句，我就接一句。所以相褒歌沒有固定的舞台，也不需要昂貴的樂器。茶園裡、山路上、礦場裡、渡船上，甚至工作休息的地方，都可能成為歌唱的場所。一般而言，相褒歌採用「七字一句、四句一段」的形式，俗稱「四句聯」，一段稱為「一葩」，而且通常講究押韻。既可以獨唱，也可以男女對唱。這種形式非常適合庶民生活。因為七個字不長，容易記；四句形成一個完整意思，唱完一段又可以繼續接下一段。因此一個人可以隨口創作，也可以兩個人互相「接歌」。這就是相褒歌最有生命力的地方。它不是坐在書房裡寫好的詩，而是「生活到哪裡，歌就唱到哪裡」。
二、茶園，是相褒歌最重要的生活舞台
為什麼北部茶區特別容易保存相褒歌？其中一個重要原因，就是茶園生活。坪林、石碇、深坑、汐止、平溪、雙溪、金山、三峽等地，過去都是北部重要的茶鄉或山區聚落。1950年代，這些地區都可以發現相褒歌的足跡。採茶是一項需要長時間重複勞動的工作。一大片茶園裡，茶農彎著腰，一心一意採茶，工作時間長，山林又比較安靜。這時候，一個人唱起來，遠處的人聽見了，就可能接著唱。一來一往之間，工作不再那麼孤單。歌聲成為一種「工作中的陪伴」。因此，相褒歌不只是藝術，也是一種生活智慧。今天我們常常把音樂當成娛樂；但是對早期茶農而言，歌聲本身就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它可以排解工作的疲勞，可以傳遞感情，可以開玩笑，也可以表達對人生的感嘆。所以林金城老師在研究相褒歌時，真正要保存的不是幾首歌而已，而是歌背後的「生活方式」。
三、坪林「茶鄉」與相褒歌
談到北部相褒歌，就不能不談坪林。坪林不只是著名的茶鄉，也是一個具有豐富山林、水文與茶業文化的地方。過去交通不便，茶園分布在山區，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往往透過勞動、茶事與歌唱來完成。因此，坪林的相褒歌具有非常珍貴的地方性。國家文化記憶庫記錄坪林相褒歌時指出，這種歌謠題材非常豐富，包括男女互相褒揚、打情罵俏、述說個人遭遇，以及採茶工作時彼此開玩笑等。這就是所謂「庶民生活大小事」。今天我們認為「新聞」才是記錄社會，其實古早時代沒有電視、沒有網路、沒有社群媒體，老百姓自己的生活新聞，就是透過歌聲傳出去。
誰家發生事情？哪個年輕人談戀愛？今天茶葉收成如何？工作有多辛苦？哪個人愛吹牛？哪個人很風趣？哪個姑娘漂亮？這些都可以唱進相褒歌。
因此，相褒歌可以說是「沒有報紙的庶民新聞」，也是「沒有攝影機的生活紀錄」。
四、「曲悅雅集・茶葛相褒」——從茶園到文化雅集
當我們今天重新談坪林相褒歌，潘王換的「曲悅雅集・茶葛相褒」這樣的文化活動，其意義就在於把原本屬於茶園與庶民生活的聲音，重新帶回現代人的生活。「曲悅」可以理解為以歌樂怡情；「雅集」則是文人、朋友或文化愛好者聚集交流。但是「茶葛相褒」最有意思的地方，是把「茶」與「褒歌」重新連在一起。
茶，是坪林的土地。
褒歌，是坪林人的聲音。一杯茶讓人聞到土地的味道；一首相褒歌，則讓人聽見土地的記憶。因此，茶與歌結合，並不是兩種文化的簡單拼湊，而是重新找回坪林過去的生活情境。我們可以想像：山風吹過茶園，茶樹隨風搖曳，採茶的人一邊工作，一邊唱歌；遠方有人聽到了，就用另一段歌詞回應。一來一往，茶園變成舞台，茶農成為歌者。
這就是「茶葛相褒」最值得我們珍惜的文化精神——讓生活本身成為藝術。
五、相褒歌的「褒」，不只是稱讚
很多人第一次聽到「相褒歌」，可能會以為「褒」就是稱讚別人。其實沒有那麼簡單。相褒歌可以稱讚，也可以調侃；可以談情，也可以互虧；可以幽默，也可以訴苦。所以「相褒」真正有意思的地方，是「你來我往」。林金城老師曾指出，相褒歌的歌詞前兩句往往寫景，後兩句寫情，以四句表達一個人的心情、想法或看法。這種結構很有文學價值。
先寫「景」，再寫「情」。先看到茶園、山路、溪水、天氣，最後才把自己的心情唱出來。這其實就是古典詩歌「借景抒情」的民間版本。
因此，不要以為相褒歌只是「隨便唱唱」。在短短四句之中，要押韻、要合拍、要有意思，還要能夠即時回應對方，這其實是一種非常高明的語言能力。
六、庶民生活，就是最珍貴的文化教材
我們研究歷史，很容易看到皇帝、官員、名人，卻不容易看到普通人的生活。但是相褒歌不一樣。它讓我們聽見普通人的聲音。我們從相褒歌可以知道早期茶農怎麼工作、怎麼談戀愛、怎麼開玩笑、怎麼面對人生，也可以聽見當時社會的價值觀與語言特色。因此，相褒歌其實是一座「庶民生活博物館」。只不過這座博物館沒有玻璃櫃。它存在老人家的記憶裡，存在一段歌詞裡，也存在一個地方的腔口裡。
尤其值得注意的是，相褒歌長期依靠口傳，因此也保存許多地方語音特色。林金城老師特別關注汐止「老泉山腔」等地方語音，並透過採錄工作保存地方腔調。所以，保存相褒歌，其實也是保存台灣話的歷史聲音。
七、從「保存」走向「活化」
文化保存最怕的是只剩下博物館裡的標本。如果相褒歌只能放在書架上，讓大家知道「以前有人唱過」，那麼它仍然可能慢慢消失。真正的傳承，應該是讓它重新「活起來」。林金城老師長期推動相褒歌教學與採集，除了出版歌集，也透過課程、演唱與文化活動，讓更多人接觸這項民間文化。相關報導也指出，他希望透過推廣讓這項文化資產重新活起來。這也是「生活褒歌」課程最重要的精神。我們不是要求每一個人都成為專業歌手，而是希望大家重新學會一件事情：
用自己的語言說自己的生活。
相褒歌並不是坪林一個地方的專利。北部山區、茶區、礦區都曾經留下相褒歌的聲音。這也提醒我們，地方文化不能被行政區界線切開。坪林有茶歌，石碇有山歌，金山、萬里、石門有相褒歌，汐止也有自己的地方腔口與生活記憶。林金城老師多年來跨越不同地區採集，正好讓我們看見這些地方之間共同的文化脈絡。2024年出版的《萬金石相褒歌》，即以萬里、金山、石門等地的採集成果為內容，呈現北海岸相褒歌的語言、題材與地方特色。
因此，「生活褒歌」可以成為一座橋。一邊連接坪林茶鄉，一邊連接汐止山城；一邊連接過去，一邊連接現在。